书 · 1946 · R. G. 柯林武德（Robin George Collingwood）

《历史的观念》

历史书单第 38 名

一句话结论

理解历史，要依据证据重新弄懂过去的人面对什么问题、为什么那样行动，而不只是记录发生了什么。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完整本。它能让你读历史时多追问一步：作者凭什么知道过去，又凭什么这样解释？前四编展示问题怎样形成，后论集中提出答案。

先读导论，再读第五编第二至四节，抓住历史想象、证据和重演之间的关系。
回读前四编，重点理解古典实质主义、基督教普遍史和实证主义各自打开了什么可能，又留下什么限制；不必把哲学家名单当作背诵重点。
第五编第一节、第五至七节也要细读：思想史的适用范围、自知、自由和进步，都是全书核心，不能只记住“重演”这个词。

核心观点

1. 历史学的对象和方法也有历史

史学的发展不只是资料越来越多，也包括人们改变对历史对象和解释方式的认识。前四编给出的是柯林武德对西方史学发展的解释。

为什么：如果把民族、制度和人性看成不变的实体，历史便容易只记录它们遭遇了什么，无法解释它们自身怎样形成。在他的梳理中，基督教创造观打破了民族国家永恒存在的前提，又把不同民族放进共同的历史，但仍用神意组织解释。实证主义推进了考证，却把历史事实当成寻找一般规律的原料。因此，历史学要认识真正的变化，就必须研究行动者及其思想的形成，而不能只套用固定本质或自然科学的模型。

2. 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理解要靠重演

理解行动，要把外部经过与行动者的思考联系起来。“重演”是根据证据重新思考当时的问题和理由，不是复制古人的全部心理感受。

为什么：同一种身体动作，在不同处境和意图下，可以构成完全不同的行动。只记录动作及其先后，不能说明当事人为什么采取这一步。史家必须弄清他认为自己面对什么问题、有哪些办法，以及为什么选择其中一种。思想的内容和推理关系能够被重新理解，所以史家可以在自己的思考中重建它，也可以批评它，而不必赞同它或产生相同的情绪。

3. 问题让材料成为证据

史料不会自行交出答案，材料能够证明什么，取决于研究者的问题和推论。史家的自主性，是亲自检验材料，而不是把权威著作剪贴成新书。

为什么：文献作者可能误记、隐瞒或欺骗，所以不能把他的陈述直接当成过去的事实。史家要追问材料在什么条件下产生，以及这些条件允许我们推出什么。同一段话，对一个问题可能不可靠，对另一个问题却有证据价值。因此，研究的根据是能够说明理由的证据推论，而不只是讲述者的身份和声望。

4. 历史想象必须接受证据检验

历史叙述离不开想象，因为现存材料总有空隙；但想象必须受证据、时空关系和叙述一致性的约束。

为什么：材料通常只保存了事件过程中的若干片段，史家需要推论这些片段怎样连接。某些未被直接记载的环节，是已有证据所要求的连接，而不是随意增加的细节。这样的重构仍须与其他证据相容，出现冲突就应重新检查。因而故事连贯只是要求之一，历史叙述还必须说明自己为什么能够代表实际发生的过去。

5. 历史带来自知，行动要放回当事人的处境

历史的价值在于帮助人认识自己的思想能力。理解行动中的自由，还要重建当事人认定的处境，不能把自由理解为不受条件限制。

为什么：人的能力不能仅凭抽象定义列出来，要通过人实际怎样思考和行动来认识。史家重新理解过去的思想，也是在认识自己能够进行哪些思想活动。行动固然受到条件限制，但人是根据自己对这些条件的理解来选择的。若只列出旁观者知道的客观条件，就可能无法解释基于错误认识作出的行动。因此，历史理解既揭示人的能力，也揭示具体选择得以成立的条件，并不保证人的计划总能成功。

6. 进步来自保留成果并解决新问题

后来不自动等于更好。按柯林武德的标准，进步要求保留前人已经取得的解答，同时解决旧阶段未能解决的新问题。

为什么：不理解前人在解决什么问题，就可能把丢失已有成果误当成创新。重建旧问题及其答案，才能分辨哪些成果仍然有效，哪些局限需要突破。新方案若保留旧方案的成功，又处理了它无力解决的问题，进步的判断才有根据。历史理解由此不只是事后评判进步，也参与创造进步，因为它帮助后来者知道应该继承什么。

反对意见

重演过去与立足当下之间仍有张力（W. H. Walsh）

沃尔什在《R. G. Collingwood's Philosophy of History》中指出，本书似乎一面主张可以重新把握过去的思想，一面又认为历史知识只能照亮当下。问题是：如果过去总在现在的思想中被理解，我们怎样判断这种理解忠实于过去，而不只是反映自己的时代？

过强的建构作用可能削弱客观标准（E. H. Carr）

卡尔在《历史是什么？》第一讲接受事实需要选择和解释，却担心过分强调史家重建过去的作用，会使不同解释之间失去判断标准，甚至让过去服务于当下目的。这是在追问理论可能产生的后果，不能据此说柯林武德本人允许任意编造。

理解理由还不足以保证解释成立（Carl G. Hempel）

亨佩尔在《一般规律在历史中的作用》中主张，历史解释也依赖一般经验规律；设身处地理解行动者，可以帮助提出假说，却不能独自保证解释成立。与柯林武德对读，争点是重新理解理由能否承担解释，还是还须说明理由与行动之间的一般联系。这篇论文发表于1942年，是方法论对照，不是对1946年本书的书评。

遗著编本未必呈现一个统一的最终立场（Robert M. Burns）

伯恩斯在《Collingwood, Bradley, and Historical Knowledge》中根据手稿，质疑诺克斯赋予布拉德雷的核心地位是否符合作者后期意图，并主张柯林武德晚年确有向历史主义的转变。这提醒读者：本书是作者去世后编成的，不宜把不同时期的材料当成作者亲自定稿、毫无张力的体系。这属于编纂和思想发展之争，并不直接推翻重演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