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约公元前 340 年 · 亚里士多德

《尼各马可伦理学》

哲学书单第 7 名

一句话结论

人活着的目的是幸福,幸福不是一种感觉,而是把人特有的理性能力用到极致的一生;要做到这一点,靠的是从小养成习惯、再由实践智慧在具体处境中拿捏分寸,而不是背一套规则。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但不必逐章啃完。全书约十卷,真正撑起骨架的是第一、二、六、十卷,再加上谈友爱的第八、九卷。这些部分读完,你对西方伦理学里德性传统的来龙去脉就有了一手认识;其余部分是对具体品格和技术性问题的展开,可以按兴趣取舍。

先读第一卷:幸福是什么、为什么要用「人的功能」来界定,这是全书的地基,第7章的功能论证务必细读。
接着读第二卷:习惯养成与「中道」的定义(第1章、第6章、第9章),这是最常被引用也最常被误解的部分。
第六卷讲实践智慧与理智德性,篇幅偏技术化,但它回答了「中道到底由谁来定」,第13章值得一读。
第八、九卷谈友爱,可读性最强,和现代生活最贴近;第十卷第6至8章是全书的收束,也是争议最大的地方。
第三卷中谈意愿与选择的前几章值得读;第四卷逐一讲慷慨、大度等具体品格,可挑着看;第五卷正义的分类较技术化,第七卷谈自制与快乐,可作选读。
不需要配合练习,但建议边读边问自己:这些德性放到今天是什么样子?

核心观点

1. 幸福是合乎德性的灵魂活动

人生的最高目的是 eudaimonia(常译「幸福」或「繁盛」),它不是快乐的心情,而是把人特有的理性能力发挥好的一生。

为什么：亚里士多德先指出,我们做任何事都为了某个目的,这些目的会层层向上追溯,必须有一个本身就被追求、不再为别的而追求的最终目的,大家都管它叫幸福。但「幸福」只是个名字,内容有争议,于是他问:一个东西做得好是什么意思?对笛手、雕刻家,「好」取决于他们的功能,做好了就是好;人也有人特有的功能,而人区别于植物和动物的,是能依据理性而活动。所以对人来说,好的生活就是理性活动做得出色,即合乎德性。又因为一只燕子造不成春天,他强调这要放在完整的一生里看,而不是一时的状态。

2. 德性是靠习惯养成的

品格德性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单靠听道理学来的,而是通过反复做相应的行为养成的。

为什么：他的类比是技艺:要学会盖房子就得盖房子,弹竖琴就得弹竖琴。同理,做公正的事才能成为公正的人。关键机制在于,反复行动会塑造我们的欲望和感受,让人在该快乐的地方快乐、该痛苦的地方痛苦,德性本质上就是这样一种稳定的品性状态。所以立法者要靠让公民养成好习惯来造就好公民,所以童年时养成什么习惯不是小事,而是「一切」。这也意味着,没有一个人能靠只懂道理而变好,必须去做。

3. 德性是相对于我们的「中道」

每种德性都处在过度与不足之间,但这个「中」不是算术平均数,而是随人和情境而定的恰当程度。

为什么：他观察到,情感和行为都可以太多或太少:恐惧过度成鲁莽,不足成怯懦,两头都是缺陷,德性在中间。这个中点不能像「十的一半是五」那样一刀切,因为同样一份食物对运动员和新手的恰当量不同,同理,同样一次发怒在不同对象、场合、动机下恰当与否也不同。所以德性的定义要加上「由逻各斯确定,像明智的人那样确定」,也就是说,标准最终落在有判断力的人身上,而不是一张清单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命中中道很难,因为错的方式有无数种,对的方式却只有一种。

4. 实践智慧是德性的统领

实践智慧(phronesis)是在具体处境中看清该怎么做的能力;没有它不可能真正善良,没有品格德性也不可能有它。

为什么：他区分了两层:品格德性提供正确的目的,实践智慧负责找到达成这个目的的恰当手段。只有第一层没有第二层,好心会办坏事;只有第二层没有第一层,那只是精明或狡猾,因为手段再高明,目的歪了也不是智慧。因此二者互相依赖,有了实践智慧,各项德性就联成一体,有一个就有全部。这个设计的后果是,伦理判断无法完全公式化,因为它依赖于对具体情境的感知,只能靠经验积累和观察有智慧的人来学。

5. 最完美的友爱建立在对彼此品格的爱上

友爱分为有用、快乐和德性三种,只有基于对方善良品格的友爱才稳定而完整,好人彼此是「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基于有用或快乐的友爱,爱的是对方带来的好处,好处一变,友谊就散。德性之友爱的是对方这个人本身,而品格是稳定的,所以这种友爱持久。又因为好人希望朋友好,这种友爱里有真正为对方着想的成分。他进一步论证,幸福的人也需要朋友:人是社会性的,我们通过朋友的行动看到、分享并强化自己的善,独自一人很难持续而丰富地活动。这样友爱就不是幸福的附属品,而是幸福生活的一部分。

6. 最高的幸福是沉思

在第十卷里,他认为最完满的幸福是运用理智去沉思真理的生活,而合乎品格德性的政治生活是次一等的幸福。

为什么：他的论证是:既然幸福是合乎最高德性的活动,而人身上最高的部分是理智,理智的活动就是沉思。他给出几条理由:沉思是我们能持续最久的活动;它带来最纯粹稳定的快乐;它最自足,不需要别人也不依赖外物;并且它为自身而被追求,不像政治和战争那样为了别的目的。人身上这个部分接近神圣,所以过沉思生活是尽可能「像神一样」地活。同时他承认,人毕竟是人,需要实践德性、朋友和适度的外在条件,所以沉思生活只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处,而非全部。

反对意见

道德的根基是义务和理性法则,而不是幸福与品格(康德)

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1785)中认为,唯一无条件的善是善良意志,行为的道德价值来自出于义务、遵守可普遍化的准则,而不是来自对幸福的追求或性情。在他看来,把道德建立在幸福和性情上,会让道德依赖于偶然的欲望与运气,也无法给出对所有人无例外的约束。

行为的对错看后果,应追求最大多数人的幸福(密尔)

密尔在《功利主义》中主张,行为正确与否取决于它是否增进整体幸福。这与亚里士多德以行动者的品格和自身繁盛为中心不同,功利主义要求公平地计算每个人的幸福,而不是围绕「好人该怎样活」展开。

「品格」的稳定性被高估了(多里斯)

多里斯在《缺乏品格》中依据社会心理学实验论证,人们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受情境影响,而不是由稳定的品格特质决定,而德性伦理预设了稳定的品格,所以它的经验基础站不住脚。支持者回应说,他驳斥的是通俗的「品格特质」,不是亚里士多德那种需要实践智慧整合的德性。

全书对幸福的两种说法互相冲突(阿克里尔等人)

第一卷把幸福说成包含多种德性的完整生活(包容论),第十卷却把沉思说成最高幸福(支配论),两者看上去并不一致。阿克里尔在 1974 年的讲演《亚里士多德论幸福》中梳理了这一矛盾,此后成为研究这本书的核心争论之一;不同学者对如何调和有不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