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1958 · 安德烈·巴赞

《电影是什么》

艺术书单第 19 名

一句话结论

电影的独特力量，在于记录世界的存在与变化，并通过恰当的形式，让观众发现现实中尚未被说尽的意义。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完整本。它能让你从关心电影讲了什么，走向理解镜头、剪辑、声音和叙事怎样影响我们认识世界；但它是一本文集，需要逐篇辨认论题。

原书四卷于1958—1962年陆续出版，常见单卷本和英译本都是选编，篇目与顺序不完全一致。
先细读摄影影像本体、完整电影的神话、电影语言演进和蒙太奇限制几篇，建立理解其他文章的基础。
接着读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文学与戏剧改编，再读西部片、喜剧等个案，观察同一套问题怎样得到不同答案。
配合观看《公民凯恩》《偷自行车的人》《温别尔托D》和《乡村牧师日记》。初读可以略过陌生影片的细节，读完相应影片分析后再回看。

核心观点

1. 摄影影像的可信感，首先来自它的生成方式

摄影与电影的特殊性，不只是画面像实物，而是实物通过光学和感光过程参与了影像的形成。电影进一步保存了事物在时间中的变化。

为什么：巴赞把人制作形象的冲动，联系到保存存在、抵抗时间与死亡的愿望。绘画中的形象必须经过画家的手工塑造，摄影则把实际成像交给机械过程。知道照片由对象留下，我们便会赋予它一种不同于绘画的可信感，即使照片并不清晰。电影又使这种保存从静止外貌扩展到运动和持续时间；这种关系并不意味着取景、摆拍和剪辑没有人的选择。

2. 电影技术的发展，也受完整再现世界的梦想推动

巴赞用“完整电影的神话”解释电影的起源：人们先有重现活动世界的愿望，再逐步找到实现它的技术。

为什么：如果只罗列发明和专利，就难以解释为什么人们不断追求声音、色彩和立体感。巴赞认为，这些探索共享着一个目标：减少影像与现实经验之间的距离。因此，早期无声、平面的电影是技术条件下的阶段性成果，不能直接被认作电影永恒的本质。他用“神话”指称一种引导探索的理想，而不是已经得到实现的技术事实。

3. 镜头应保留必要的时空关系与意义歧义

长镜头和景深可以让观众在持续的事件中判断关系，而蒙太奇常通过分解、排列镜头预先组织意义。巴赞限制的是某些情况下的剪辑，不是禁止一切剪辑。

为什么：一个事件通常包含多个同时存在的细节，并不天然只有一种解释。剪辑可以挑出局部、指定观看次序，使观众沿着导演安排的关系理解它。景深让不同距离的事物保持可见，长镜头保留行动的持续性，两者都可能增加观众比较和判断的余地。如果事件的可信性取决于两个因素确实同时在场，那么只交替展示它们，就无法提供同样的空间保证；这时保留共同画面尤其重要。

4. 新现实主义让生活细节拥有超出剧情功能的分量

新现实主义的关键不只是实景、普通人或贫困题材，而是一种对待现实的方式：让人物和事件保留不能被剧情或论点完全概括的部分。

为什么：常规戏剧往往只留下推动冲突的动作，把其余时间省去。这样虽然紧凑，却容易让生活中的一切都成为某个结论的工具。巴赞看重新现实主义对等待、劳作和偶然遭遇的容纳，因为人物的处境可以从这些具体事实之间逐渐显现。它仍然需要选择、编排和表演，只是努力让形式少一些替现实下结论的急切。

5. 电影可以通过改编发展，不必追求媒介纯洁

借助小说和戏剧，并不会自动降低电影的艺术价值。好的改编需要理解原作的组织方式，再用电影建立与之相称的表达。

为什么：巴赞认为，各门艺术本来就在相互借鉴，电影的成熟也不必以摆脱其他艺术为条件。小说的叙述、戏剧的空间和电影的影像各有作用，直接搬运情节不等于保存原作的力量。因此，对原作的忠实常常要求形式上的创造，而不是逐项复制。文字、表演和画面之间保留差异，也可能产生新的艺术效果。

6. 类型片的生命力，也来自它承载的社会神话

理解电影不能只研究摄影和剪辑，还要理解观众为什么反复需要某类故事。巴赞把西部片看作将历史经验转化为集体神话的重要形式。

为什么：马匹、枪战和荒野可以被其他电影借用，仅靠这些外观不足以解释西部片的持久吸引力。巴赞认为，它把法律与暴力、个人与共同体等冲突转化为容易辨认的英雄和行动。具体的历史材料因此获得了史诗般的道德结构，观众也能借它理解共同生活的难题。类型的变化则显示，这些神话如何在新的历史处境中被重新解释。

反对意见

蒙太奇创造意义本身就是艺术能力（谢尔盖·爱森斯坦）

爱森斯坦在《电影形式》所收论文中，把镜头的冲突看作产生概念与情感的机制：镜头组合能够表达单个镜头无法表达的思想。这与巴赞警惕剪辑过度规定意义的立场形成对照。相关论文早于巴赞这本文集，不能当作爱森斯坦对本书的直接回应。

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也能成就电影艺术（鲁道夫·阿恩海姆）

阿恩海姆在《电影作为艺术》中强调，二维画面、缺少色彩和声音等限制，给艺术家留下了重新组织经验的空间。因此，更完整地复制现实不必然带来更高的艺术价值。这为巴赞的现实主义提供了另一套评价标准，但不能简单说成是针对本书的逐条反驳。

不能从媒介本性直接推出最佳风格（诺埃尔·卡罗尔）

卡罗尔在《古典电影理论的哲学问题》中直接检讨巴赞：即使摄影具有自动记录的特点，也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长镜头或现实主义更值得采用。电影可以承担多种艺术任务，具体形式应根据具体目的来评价。这个批评针对的是从“电影怎样形成”走向“电影应该怎样拍”的推理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