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1949 · 罗伯特·K.默顿（Robert K. Merton）

《社会理论和社会结构》

社会学书单第 38 名

一句话结论

人们为什么会做出违背初衷的事？默顿把解释的重点放在社会结构、制度压力和行动后果上，并示范怎样用经验研究检验这些解释。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完整本，尤其适合已经读过社会学入门书的读者：它的价值不仅在于提出几个著名概念，更在于展示怎样把日常疑问变成可以研究的问题。

本导读以1949年首版十五章为准。它是一部论文集，可以按问题阅读，不必期待每章都承接上一章。
先读导论及第一至三章，掌握中层理论、功能分析、理论与研究相互推动的思路；再细读第四、五、七章，观察这些方法怎样解释越轨、组织僵化和自证预言。
第八至十章讨论知识的社会条件及传播研究，第十一至十五章讨论科学的制度与历史条件，值得读完；它们说明默顿的研究范围远不止犯罪和科层组织。
首次阅读可以略读部分文献争论和历史材料的细目，但应保留每章的推理链：什么结构条件，通过什么过程，造成什么后果，以及证据能支持到哪一步。

核心观点

1. 用中层理论连接概念与经验

社会学应优先建立能够解释有限范围现象、又能接受经验检验的中层理论。理论指导研究，研究也会反过来创造、修改和澄清理论。

为什么：包揽整个社会的理论体系容易离具体观察太远，零散的数据又不会自动组成解释。中层理论把相关概念连成命题，使研究者知道应该观察哪些关系、什么发现会挑战解释。研究中的意外结果如果既反常又具有理论意义，就可能迫使研究者提出新问题。不断往返于解释和观察，才有可能积累能够相互连接的知识。

2. 分析制度，要区分动机、功能与反功能

显功能是参与者预期并认识到的有利后果，潜功能是他们未预期、也未认识到的有利后果。制度也可能产生反功能，而且同一安排对不同群体的作用可能相反。

为什么：行动者说自己想做什么，并不能充分说明行动实际造成了什么。研究潜功能，能发现某些看似无效的安排为什么仍有人支持。与此同时，必须说明后果究竟有利于谁，不能把某个群体的收益直接算成整个社会的收益。即使一种安排满足了某种需要，也要追问有没有其他安排能够替代它，不能从有功能推到不可缺少。

3. 越轨压力来自成功目标与正当机会的脱节

当文化强烈要求人人追求成功，而社会结构又不平等地分配实现成功的正当机会时，就会产生走向越轨的压力。默顿用遵从、创新、仪式主义、退却和反叛描述不同的适应方式。

为什么：人们会把社会推崇的成功标准内化为自己的追求，但并不拥有同样的教育、职业和上升机会。如果社会特别奖励结果，却相对轻视取得结果的合规过程，受阻者就更可能保留成功目标而改用不被认可的手段。另一些人会降低目标而紧守程序，或同时退出目标与手段，还有人试图另立一套目标与规则。这些类型说明结构压力可以导向不同反应，并不意味着贫困者必然犯罪。

4. 科层组织的可靠性也会制造僵化

科层组织依靠纪律、规则和非人格化处理来保证稳定运行，但这些要求也可能使遵守规则取代实现组织目标。这是组织结构塑造行为的结果，不能只归咎于办事人员的性格。

为什么：为了让成员在各种情况下都可靠地履职，组织会反复强化守纪和按程序办事。成员因此可能把原本服务于目标的规则，当成必须维护的目的。遇到规则没有充分预见的情况时，这种训练出来的熟练反而妨碍判断和调整。对一致处理的坚持还可能与服务对象要求考虑特殊处境的期待发生冲突。

5. 观念有社会条件，也可能反过来改变现实

解释一种知识或信念，需要研究它与社会位置、群体关系和传播过程的联系；说明它怎样产生，并不等于判定它是真是假。自证预言则展示了一个更具体的过程：最初错误的情境判断，可能通过引发行动而成为现实。

为什么：社会关系会影响人们接触什么信息、信任谁，以及怎样理解所见之事，因此不能只从观念内部寻找它流行的原因。但观念的社会来源不能代替对其内容的检验。当一种判断进入行动，人们的防范、排斥或退出可能改变原来的条件。随后出现的结果又被当作最初判断正确的证据，使偏见和不信任不断自我加强。打断这种循环，需要改变维持它的关系和制度条件。

6. 科学发展依赖规范，也依赖社会支持

科学不只是个人发现真理的活动，也是一种依靠公共规范维持的社会制度。它能否获得支持、优先研究哪些问题，还受到宗教价值、经济需求和政治环境的影响。

为什么：普遍主义要求按证据而非研究者身份评价主张，知识共有要求成果进入共同积累，公而忘私要求以制度监督约束私人利益，有组织的怀疑则让主张持续接受审查。这些规范共同服务于可靠知识的增长，并不意味着科学家个人没有野心或私利。科学还需要获得社会认可，默顿认为清教价值曾通过赋予研究自然以宗教和实用意义，促进科学受到重视。航运、采矿和军事等需要又会引导研究注意力，但不能据此把科学内容全都还原成经济利益。

反对意见

失范概念的衔接并不清楚（菲利普·贝纳尔）

贝纳尔在《Merton à la recherche de l’anomie》中质疑，成功目标、机会受阻和规范失效之间的关系没有得到足够清楚的界定。他认为，目标受到结构性阻碍的处境更接近涂尔干讨论的宿命状态，不能直接等同于涂尔干意义上的失范。这要求读者分别检查默顿对压力的解释和他对失范概念的使用。

有越轨动机，不等于有实施某种越轨的机会（弗朗西斯·卡伦）

卡伦在《Were Cloward and Ohlin Strain Theorists? Delinquency and Opportunity Revisited》中指出，克洛沃德与奥林的机会理论包含对默顿压力理论的根本批评。成功受阻可以帮助解释越轨动机，却不足以解释人们为什么进入不同类型的违法活动；还必须分析非法技能、关系和机会怎样分布。

功能分析容易低估冲突与历史变化（拉尔夫·达伦多夫）

达伦多夫在《Out of Utopia: Toward a Reorientation of Sociological Analysis》中主张把冲突和变迁放回社会学的中心，纠正结构功能分析偏重秩序与稳定的倾向。这主要是对一种分析取向的批评，不能据此说默顿完全忽视反功能；默顿自己的修正已提供了部分回应，但制度如何通过冲突发生变化仍需进一步解释。

贴近数据的理论未必抓住生成机制（乔治·斯坦梅茨、蔡宇炳）

两位作者在《Sociology in an Era of Fragmentation: From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 to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Back Again》中，从批判实在论角度质疑中层理论的研究纲领。他们认为，建立接近观察资料的变量关系，并不自动揭示现象背后的生成机制；不同领域的局部理论也未必最终汇合成统一体系。这提醒读者区分可检验的规律与充分的因果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