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1960 · 恩斯特·贡布里希

《艺术与错觉》

艺术书单第 11 名

一句话结论

画家凭借已有图式反复试作、比较和修正，观看者则依据经验补足画面，两者共同解释了图像为何能够显得逼真。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完整本，尤其适合已经读过一些艺术史、想弄清“画得像”到底怎么回事的读者：它把画家的工作、观众的观看和风格的变化连成了一套解释。

先读导论及第1、2章，抓住全书的问题：同一个世界为什么会被画成不同样子，颜料又怎样产生自然光的效果。
第3至5章说明图像的用途与传统，第6至8章说明观看者的参与；这两部分应结合插图细读，不能只记“图式与修正”这个术语。
第9至11章把问题推进到视觉发现、漫画和表现，不宜跳过。首次阅读可以略过部分注释中的学术争论，读完正文后再回查。

核心观点

1. 没有纯真的眼睛：从图式出发，再加以修正

画家无法先清空一切知识，再把眼前景物直接搬到纸上。他总要调用已有的形状、画法和分类方式，也就是图式。

为什么：面对复杂景物，画家必须先选择哪些特征值得表现，已有训练为这种选择提供了起点。图式也提供一套可以实际操作的画法，使观察能够落到纸面上。画出初稿后，他才更容易比较画面与对象，发现比例、姿态或光线上的不合之处。反复修正让通用图式逐渐适应具体对象，因此传统既会造成偏差，也使新的发现成为可能。

2. 再现依靠关系的转换，而非逐点复制

颜料不能复制自然界全部的亮度与色彩，画家要在有限材料中组织出具有相应视觉效果的关系。

为什么：阳光下的景物与画布能够反射的光，范围相差很大，直接照搬每处亮度并不可行。观看者感到某处明亮或阴暗，也取决于它与周围区域的对比。画家因此可以压缩整体明暗范围，同时保存或调整关键对比，让画面仍然显出光照、空间和材质。判断再现是否成功，要考察这些关系产生的整体效果。

3. 先有制作，才有匹配

图像并非从一开始就以复制外观为目标；它也可以是替代物，是人们在仪式、想象或行动中使用的东西。

为什么：如果一个物件首先要承担某种角色，人们就会根据它能否发挥作用来接受它，而不要求它在所有外观细节上逼真。制作这种东西，已经需要可重复的形式和操作办法。只有当用途提出更高的外观要求时，制作者才会进一步把它与可见对象比较。这个次序说明，不能用“模仿得越来越像”概括所有图像的起源和价值。

4. 功能改变，才会出现新的再现问题

艺术风格的变化不能只解释为技法提高，还要追问社会要求图像完成什么任务。

为什么：一种服务于稳定身份或固定秩序的图像，可以通过清楚、重复的形式完成任务，未必需要表现偶然视角。当任务转为呈现故事中正在发生的一刻，画家就要处理人物动作、相互关系和观看位置。原有图式无法充分满足新要求，便产生试验和修正的压力。贡布里希据此解释希腊自然主义的发展，把叙事需求视为推动形式变化的重要因素。

5. 观看者的参与，使有限线索成为完整图像

观众会根据经验和期待解释画面、补足缺省信息；错觉依靠这种受到画面引导的参与。

为什么：平面上的线条和色块通常不足以唯一确定一个三维场景，观看者必须尝试一种解释。熟悉的对象和情境会使某些解释更容易被采用，随后画面中的其他线索又支持或打断它。画家可以利用这一过程，省略观众能够自行补足的部分，也可以减少会破坏效果的矛盾线索。因此，细节更多并不必然意味着更逼真，关键在于能否引导出连贯的观看。

6. 艺术通过试验发明效果，也由此发现可见世界

艺术创新不只是观察得更仔细，还包括尝试新的画面效果，并发现它们能够表现什么；漫画和表情实验尤其能说明这一点。

为什么：画家有时先改变线条、比例或笔触，再观察这些变化引起怎样的识别和情绪反应。某种夸张虽然偏离正常比例，却可能更突出人物的辨识特征。某些简单线条的组合，也能稳定地使脸显得愤怒、迟钝或快活。这样发现的新表现手段进入图像语言后，还会帮助人们留意现实中此前没有特别注意的特征。

反对意见

逼真感也可以主要由符号习惯解释（纳尔逊·古德曼）

古德曼在《艺术的语言》中同样反对“纯真的眼睛”，但更强调再现属于符号系统：相似本身不能确定一幅画指称什么，逼真程度也取决于人们熟悉哪套再现惯例。这挑战了贡布里希通过知觉效果与修正来解释自然主义的重心，追问所谓更逼真，是否主要意味着更符合已经习得的读图习惯。

观看绘画可以同时意识到表面与对象（理查德·沃尔海姆）

沃尔海姆在《作为艺术的绘画》中系统阐述“双重性”：我们可以在同一次观看中既意识到画面上的笔触与安排，又看见其中的人物和空间。他由此反对用类似歧义图交替转换的模式充分解释绘画经验。需要区分的是，“表面与对象只能交替进入意识”是他对贡布里希的批评性解释，不能毫无保留地当作贡布里希明确提出的普遍定律。

图像的社会意义不能被知觉问题包办（诺曼·布列逊）

布列逊在《视觉与绘画：凝视的逻辑》中直接批评贡布里希的知觉取向，主张绘画应作为社会中的符号活动来研究：画面如何生产意义，取决于文化代码及其社会关系，不能只靠画家与观看者怎样处理视觉线索来解释。这一质疑指出了本书的重心与局限，但若进一步说贡布里希完全忽视传统和文化，也会漏掉他关于图式、训练与用途的大量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