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1835 · 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

《论美国的民主》

一句话结论

托克维尔看到,身份平等是不可逆的大趋势;它既会催生自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人变成孤立、顺从、等着被照管的个体,所以民主要靠乡镇自治、结社、宗教与良好民情来自我制衡。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但不必按顺序逐章读完。全书分上卷(1835)和下卷(1840),真正的精华集中在上卷第二部分后半和下卷第二、四部分。这几处把“平等如何改变人心、人心又如何改变政治”的因果链条讲得最透,也是考试最可能覆盖的内容。其余章节的制度细节和美国旧事可以略读。

必读:导言(讲清全书问题意识:身份平等与“新政治科学”);上卷第二部分第6—9章(民主的实际利弊、多数的全能、对多数暴政的缓冲、维持民主共和国的主要原因)。
必读:下卷第二部分第1—8章(为什么爱平等胜过爱自由、个人主义、用自由制度和结社对抗个人主义),以及下卷第四部分全部(尤其第6章“民主国家应当害怕哪种专制”)。
选读:上卷第一部分第3—5章(社会状态、人民主权、乡镇制度),读懂“自治是自由的学校”;第二部分第10章谈三个种族的前途,是理解他对种族问题态度的关键,但篇幅长、可分段看。
可略读或跳过:上卷第一部分第1、2章(地理与清教起源)和第6—8章(司法与联邦宪法的技术细节);下卷第一部分第9章以后(科学、文学、艺术、史学、议会雄辩)和第三部分大部分(风尚、军队等)。
不需要配合练习,但建议一边读一边问自己:这是平等带来的哪一种后果?作者用了什么例子?

核心观点

1. 身份平等是推动现代社会的根本事实

托克维尔认为,他在美国看到的最有冲击力的新事物是“身份平等”,而且这股趋势在欧洲也无法逆转。他要研究的是:平等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以及怎样引导它。

为什么：在他看来,几百年里各种互相对立的力量其实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教会向平民敞开晋升之路,国王压低贵族,商业和金融让钱的权势盖过土地,印刷术和教育让知识人人可得。几乎每一件大事,不论当事人本意如何,最后都促进了平等。既然是众多力量共同造成的,就不可能靠某个政权或阶级去逆转。所以他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民主”,而是“如何教育民主、净化它的民情、调整它的制度”,这就需要一门新的政治科学。

2. 多数的暴政:不靠刑罚,靠舆论压制思想

人民主权没有更高的权威来约束,于是多数在民主国家拥有近乎无限的力量。最大的危险不是多数会动用暴力,而是它会让异见者无法开口。

为什么：推理链条是这样的:第一,人民主权意味着没有任何权威高于多数。第二,在美国,立法机关和行政官员都直接或间接受多数左右,没有制度上的反制力量。第三,平等社会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比别人高明,于是人多的一方自然被当成更可能正确的一方,多数因此还拥有道德权威。第四,多数不需要动用刑罚:异见者被孤立、被冷落、被排挤,就足以让多数人闭嘴;掌权者和写作者也因此倾向于讨好多数。结果是思想上的一致,而不是公开的压迫。

3. 民情与宗教比法律更能维持民主共和国

他把美国民主能维持下去的原因分为地理环境、法律制度和民情,判断民情最重要。宗教是民情的核心部分,他称之为美国人“首要的政治制度”。

为什么：地理上美国没有强邻,不必养庞大的常备军,中央集权的理由因此被削弱。法律(联邦制、乡镇自治、司法权)有用,但同样的宪法搬到别国未必管用,因为法律只有在塑造人们的习惯时才起作用。宗教在美国与政府分离,所以不会随政权的兴衰而失去人心,又能给人固定的道德边界,让人在政治上敢于自由行动,而不会堕入放纵。反过来,没有信仰的平等社会里,人容易只剩下对物质享乐的追求,更愿意把自己交给一个主人。

4. 用自由对抗平等催生的个人主义

平等拆掉了旧的等级纽带,每个人退回到家人和朋友的小圈子里,这就是他所说的“个人主义”。解药不是更强的国家,而是更多的自由:乡镇自治、结社、自由出版。

为什么：个人主义不是自私,而是一种冷静而温和的情感:人们把自己与大众隔开,只顾小圈子,公共事务就留给了国家。国家越管越多,人就越依赖它,于是形成恶性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就要让人不得不一起处理共同的事务:参与乡镇事务的人会发现,自己的利益和别人的利益其实连在一起。结社则在平等社会里取代了贵族的角色:单个人太弱,必须联合起来才能抵抗国家和多数。他因此把结社的学问称为“学问之母”。

5. 人们对平等的爱往往超过对自由的爱

在民主时代,多数人更热切、更持久地追求平等而不是自由,所以他们可能为了平等而让出自由。这是下卷后半部分的出发点。

为什么：平等的好处每个人每天都能感受到,而且一点点增加;自由的好处需要长期才显现,而失去自由的代价往往也是慢慢才发觉的。平等越接近实现,剩下的一点点特权就越显得刺眼,于是人们对平等的渴望永远不会满足。另一方面,自由要求参与、承担风险、容忍不同意见,这些都不如平等舒适。所以一个看重平等的社会,很容易被一个宣布“人人平等”的强权所吸引。

6. 温和的专制:民主国家真正应当害怕的专制

他设想的新专制不是暴君的残酷统治,而是一个无微不至、温和而有远见的监护性权力,把公民养成永远的孩子。它可以与选举这样的形式共存。

为什么：链条是这样的:平等使人们孤立,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小圈子和小享乐;孤立的个人需要有人照应,于是国家被授权去管越来越多的事。国家一旦接管了安全、福利、工作、遗产等一切,公民就越来越少使用自己的意志,自由的运用变得越来越稀少、越来越短暂。选举仍然在进行,人们选出主人后又回到被监护的状态,还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这种专制不需要压碎人的意志,只需要让意志变软,所以更难被察觉,也更难反抗。

反对意见

穆勒:把商业文明的后果误当成了民主的后果(《论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1840)

穆勒在评下卷的文章中认为,托克维尔所说的“个人在群众面前日益微不足道”等趋势,与其说来自从贵族制到民主制的转变,不如说来自财富与工业的增长,即他所说的“文明”。穆勒因此认为托克维尔把许多原因都归到民主头上,过度概括了。

佩森:美国并没有那么平等(《内战前的财富、阶级与权力》,1973)

历史学家爱德华·佩森研究了内战前纽约、费城、波士顿等城市的财富分布、家庭背景和政治影响力,认为大量证据与托克维尔描绘的“身份平等”图景严重不符:当时城市里的财富集中程度很高,富人对权力的影响也很大。

皮茨:托克维尔的自由主义可以与殖民暴力相容(《转向帝国》,2005)

政治理论家詹妮弗·皮茨在书中一章分析托克维尔的阿尔及利亚问题论述,指出他在殖民问题上从主张同化转向主张对当地人的强硬统治,把帝国征服看成强化本国自由民主和国际地位的手段。由此她质疑托克维尔式自由主义对非欧洲人的普遍性。他在《论美国的民主》里对印第安人和黑人命运的论述也常被放在这一背景下讨论。

达尔:“多数暴政”的担忧缺乏经验支持(《民主理论前言》,1956)

罗伯特·达尔批评美国宪政传统(以麦迪逊为主要对象)对多数暴政的担忧:现实中很难形成稳定而一致的多数,政治更多是各种少数群体之间的讨价还价,受保护的少数往往是富人和权势者,多数投票本身并不构成对公民自由的主要威胁。这一批评对托克维尔同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