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1965 · 帕特里克·德富林（Patrick Devlin）

《道德的法律强制》

法律书单第 40 名

一句话结论

德富林认为，共有道德是维系社会的纽带，因此私人行为不能自动排除法律干预；但社会有权干预，并不等于凡是不道德的行为都应受罚。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完整本，尤其适合法律学科读者：它迫使你说明，法律限制自由究竟凭什么，以及道德理由进入立法后还需要经过哪些检验。

先读前言和第一章，分清社会作出道德判断、社会有权立法、具体行为应当受罚这三个问题。
第二至第四章值得细读：侵权、合同与婚姻法说明，法律与道德的关系会随法律功能而变化，不能只用刑罚来理解全书。
第五章重点看共有道德如何确定；第六、七章连读，理解他为什么不接受用一条抽象原则提前划定私人自由的全部边界。
旧英国法的个案细节可以略读，但要抓住每个例子在论证中承担的作用；这些例子不能直接当作今天的法律规则。

核心观点

1. 共有道德是社会维系自身的条件

德富林认为，社会不仅由政府和法律组织起来，也靠成员共同接受的善恶判断维系。保护这种共同道德，可以成为法律干预的理由。

为什么：在他看来，一群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并不足以构成社会，还需要对彼此应当怎样生活有基本共识。这些共识支撑共同制度，也使成员把自己看作同一共同体的一部分。如果维系共同生活的道德纽带严重松弛，社会就可能解体。因此，他把维护道德结构与维护政治结构相类比，主张社会原则上有权自卫；这也是全书最受批评的推理环节。

2. 私人、自愿不等于法律必然无权过问

他反对预先划出一个法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进入的私人道德领域。行为发生在私下、参与者都同意，是重要因素，却不是排除干预的充分理由。

为什么：他的理由是，行为的私人形式与它对共同生活的意义并不相同。如果某种行为广泛出现，可能改变社会依赖的行为规范，影响便不能只按单次行为的直接受害者计算。他还借既有法律说明，当事人的同意并不总能取消社会的利益。由此，他要求逐项讨论干预理由，而不接受用私人、自愿这两个条件一次解决所有问题；这并未证明每种私人行为实际上都有危害。

3. 立法面对的是共有道德，不是专家认定的道德真理

德富林认为，世俗民主社会确定法律要维护的道德时，应以普通公民经过认真考虑后的共同信念为基础。这里讨论的是公共强制的依据，不是个人应当如何寻找道德真理。

为什么：国家不能仅因某种宗教宣称自己正确，就强迫不信教者服从其教义。哲学家之间也存在持久分歧，专业训练并未产生人人认可的唯一答案。如果把专家的道德判断直接置于公民之上，就难以解释这种统治的民主资格。因此，他借陪审团说明所需共识：普通人经过讨论仍普遍认可，并认为违反它严重到值得处罚，而不只是民调中的简单多数。

4. 有权干预之后，还要通过宽容与执行条件的检验

他主张尽量保留与社会完整性相容的个人自由，并尊重隐私。法律只应维护必要的最低标准，不应把全部道德理想都变成刑事义务。

为什么：共同生活需要道德约束，但个人也不能把整个人生交由社会支配。因此，社会的利益必须与自由、隐私及强制的实际后果一起衡量。一般的不赞成尚不足以支持刑罚，他要求更强烈、经过冷静考虑的不可容忍感。他也承认宽容的界线会变化，所以这些是指导判断的弹性原则，不能自动生成一份永久不变的禁令清单。

5. 法律责任与道德责备不能处处画等号

德富林没有把所有违法都理解为道德败坏，也没有把所有法律救济都理解为惩罚。第二、三章分别考察监管、赔偿和交易规则的不同任务。

为什么：有些禁止主要为了组织社会活动，行为并非在法律禁止以前就具有明显的道德恶性。侵权赔偿通常依损失计算，损失大小却不等于行为人的道德过错大小。合同规则还要服务交易的确定性，不能逐项复制最严格的诚信要求。因此，法律可以受道德评价约束，却不必把每一种责任都变成对人格的谴责；借拒绝合同救济附加任意惩罚，也可能造成不公。

6. 婚姻说明法律也在维护共同制度

在德富林看来，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私人安排，也是社会依照共同道德承认的一种制度。法律对婚姻的界定，因此不能完全交给当事人自行决定。

为什么：婚姻的社会意义来自共同承认的身份和规范，而不只来自双方同意。个人可以不同意这些规范，但仅凭个人选择，不能要求社会承认任何安排都具有同一种婚姻身份。法律在这里不仅制止行为，也通过确认身份和规定条件维持一种共同生活方式。不过，这种解释仍需回答：维护现有制度的需要，究竟能支持多大程度的自由限制。

反对意见

道德改变不等于社会崩溃（哈特）

哈特在《Social Solidarity and the Enforcement of Morality》中追问：某项既有道德规范被放弃，为什么会使社会本身无法继续存在？社会需要某些共同规则，并不能推出它必须保存现有道德的全部内容。德富林缺少连接具体道德变化与社会解体的经验证据，因而不能仅凭社会自卫的类比证明强制正当。

强烈厌恶未必是合格的道德理由（罗纳德·德沃金）

罗纳德·德沃金在《Lord Devlin and the Enforcement of Morals》中指出，偏见、事实错误和随声附和都可能产生强烈共识。立法者必须审查公众态度背后的理由，不能把感情的普遍性或强度直接当作限制自由的根据。这一批评击中了德富林从社会信念走向法律权威的关键步骤。

流行的道德态度不能自行证明应当强制（艾肯）

亨利·戴维·艾肯在书评《There Oughta Be a Law》中认为，德富林没有证明共有道德是社会存续的必要条件，也没有充分区分社会实际上赞成什么与道德上应当赞成什么。指出一种态度广泛存在，仍不足以说明法律应当维护它。不过，艾肯也肯定本书对侵权和合同等领域的分析，并未把全书一概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