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 2020-07 · 罗翔

《刑法学讲义》

一句话结论

这是一本写给外行的刑法入门书，主线只有一条：刑法首先是约束国家权力、保护被告人的规则，其次才是惩治犯罪的工具。

值不值得读完整本？

值得读，但不必逐页读完。总则三章（刑法基础、犯罪、刑罚）值得完整读，分则六章可以按需挑着看。这本书适合建立刑法的基本框架，不适合当学说争议的参考书，也不是备考用的权威教材。

先读第一章「刑法基础知识」，里面有罪刑法定、禁止类推和刑法解释。这是全书的价值底色，后面所有具体结论都从这里推出来。
再读第二章「犯罪」，重点是犯罪成立的递进判断，以及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排除事由，还有未完成形态和共同犯罪。这是全书最需要细读的一章。
第三章「刑罚」读刑罚的种类、裁量和消灭，重点看作者怎么处理刑罚的目的。
第四至九章是具体罪名（公共安全、经济秩序、人身权利、财产、社会管理、贪污贿赂）。可以当查阅用，只挑你关心的罪名读，不用从头读到尾。
如果要考试或做实务，必须配合法条和真题练习，再对照张明楷、周光权这类系统教科书。这本书是科普性质的讲义，很多学说争议被简化了。
首版 2020 年 7 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2025 年有第二版（按《刑法修正案（十一）》（十二）修订）。读之前先确认版本，罪名和法条以新版为准。

核心观点

1. 刑法首先是「犯罪人的大宪章」

刑法既是惩罚犯罪的法，也是限制国家刑罚权、保护每个人（包括犯罪嫌疑人）的法。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就不能定罪处罚。

为什么：国家拥有最强的暴力，也就是刑罚。如果入罪标准由官员事后凭感觉决定，每个公民都随时可能被「合理地」惩罚，所以必须把犯罪和刑罚事先写进法律。这样公民才有预期，知道哪些事不能做、做了会怎样，权力也被框在法律之内。作者的推理是：越是被指控的人面对的越是强势的国家，规则就越应该保护弱的一方。所以对犯罪人的程序和实体保护不是纵容犯罪，而是给所有人买保险。

2. 解释可以扩张，但不能类推

解释刑法时，可以在法条文字能容纳的范围内合理扩展含义，但不能把法条没写的类似情形硬套进去。

为什么：如果允许类推，法官可以说「这事和某罪差不多」就定罪，罪刑法定就被架空了。判断解释有没有越界，关键看普通国民能不能预见到：这个词语的通常含义能不能包含该行为。能预见就是合理的扩张解释，不能预见就是类推。作者强调，这条线守住的是公民的自由，因为你不可能为一个不在文字里的行为预先承担责任。

3. 犯罪是分层递进判断出来的

判断一个人是否构成犯罪，要依次过三关：行为是否符合法条描述的类型（构成要件），是否违法（有没有正当理由），是否可以谴责（有责）。

为什么：这样分层是为了让判断有顺序、可复核，避免凭整体印象下结论。先判断事实和类型，再判断有没有阻却违法的理由，最后判断能不能责备行为人，每一步问的问题不同，不会互相混淆。比如杀人先问有没有符合杀人的构成要件，再问是不是正当防卫，最后才问行为人是否有责任能力、是否有故意或过失。这种思路让争议点清楚地落在某一层，辩论和裁判都能精确定位。

4. 正当防卫是权利，不是对暴力的「勉强容忍」

面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公民有权采取必要的反击，不必先逃跑或等待救援。严重暴力犯罪面前的防卫，法律给予更宽的空间。

为什么：法律的任务是保护合法权益，不是让守法者在不法侵害面前退让。如果防卫人事后总要为了「是不是过当」承担风险，不法侵害人反而得到鼓励，法的权威就会被削弱。作者强调要站在防卫当时的处境判断，不能事后冷静地苛求防卫人手段精确。但防卫必须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且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否则就变成私刑。《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对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等严重暴力犯罪的特殊防卫，不属于防卫过当。

5. 没有责任就没有刑罚

即使行为客观上造成了危害，也要看行为人主观上有没有故意或过失、有没有责任能力，才能追究刑事责任。

为什么：刑罚是最严厉的非难，只能给值得非难的人。如果仅仅因为损害结果就惩罚，等于把人当作工具，用他的不幸去威慑别人，这和尊重人的尊严冲突。所以要区分故意、过失和意外事件，也要考虑行为人是否具备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责任主义的推理是：你能选择守法却选择违法，才有资格被谴责。

6. 刑法不是道德的全部，要保持谦抑

刑法只处理最严重的、其他手段无法解决的行为，不应把所有不道德的行为都变成犯罪。

为什么：刑罚会剥夺自由甚至生命，副作用最大，应当是最后手段。如果刑法随意扩张，国家权力会侵入私人生活，也稀释了刑法对真正严重犯罪的威慑和公信力。道德靠社会舆论、教育和自觉维持，法律只守底线。作者同时强调对犯罪人保持清醒和怜悯：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对人性的软弱要有自知，这是限制刑罚的人文基础。

反对意见

实质解释论：不能只看形式（张明楷）

张明楷在《刑法学》（法律出版社，第六版 2021）和《实质解释论的再提倡》（《中国法学》2010 年第 4 期，与陈兴良《形式解释论的再宣示》同期争鸣）中主张，罪刑法定不能只靠字面，应结合法益保护与处罚必要性判断构成要件，既把字面上符合但无处罚必要的行为排除，也把实质上值得处罚且在语义范围内的行为纳入。他认为过度形式化会放纵真正的危害行为。

刑法解释应具有功能与社会效果的考量（劳东燕）

劳东燕在《功能主义的刑法解释》（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0）中主张，刑法解释无法与刑事政策和社会效果切割，纯形式、封闭的教义学路径会失去对社会变化的回应能力，应当在解释论中引入功能性考量，同时设计自我控制机制。

现代刑罚是规训权力，而非单纯的人道进步（福柯）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1975）中认为，现代刑罚从公开的酷刑转向监禁与监控，并不只是更人道，而是权力以更精细的方式规训个体。这对把刑法视为保护个人自由的纯粹进步叙事提出了根本质疑。

科普性质导致的简化与可读性问题（豆瓣读者书评）

部分豆瓣读者认为，这本书编排上不够贴近生活，对理论的表述对非法学专业读者仍有门槛；作为科普讲义，它对学说争议只能简化处理，不能当作系统的学术或备考教材使用。这是读者层面的评价，不是某位学者的专门论著。